HMB亮闪闪

【雷安】The Galaxy

ooc!
8k+字一发完
改了一改换了个号存下



安迷修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文件,异国文字不断映入他的眼帘,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印象。

这是一封正式的信,“Anmicius”排在信首,黑颜色的打印字体进入那双碧波万顷,不断扭曲,与白纸模糊成黑白一片。

护照签证,连同这封打印出的信,零散地摊在桌子上,机票被摆在手边,上面的起飞时间是第二天的清晨,目的地则是信件寄来的地点。身后的地板摆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与备忘录里划掉的项目遥相呼应,安迷修是谨慎的人,收拾行李从来都需要列一张单子。

他要出国了,留学。

不知道是第几次,他在盯着那张白纸黑字发呆,那是申请的学校发来的邀请,证实着他已经通过,即将踏上异国的旅程,看着二十六个字母,尝试融入那里的生活。

这应该是一件兴奋的事儿,也许与未知的恐惧并存,更间杂着对故土的留恋与新鲜事物的向往,但鲜少有人像安迷修一样,脑子空成一片。

不知所措的惆怅,复杂的情绪弥漫内心。说他脑子空空兴许不公平,因为这只是他从眼神发呆中所表现出来的,而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应该乱成一片。各色情感交汇,形成纠缠不清的线团,似重锤敲击他的心,几近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找不到开头的那一根,他自己应该知道这些情绪由来的原因,线条越乱,他越发清楚,却不愿意承认。安迷修知道,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终归会成为一股,强烈而有力地占据他的内心世界。

时间滴答滴答响过,列出的单子还有一半没有划掉。时间的流逝和腹中的渐空感让他幡然醒悟,眼神迅速聚焦,重新变得清明起来。要吃饭,还要收拾,还应该洗澡,他忽地从那堆纸中抬起头后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柔软的栗色发丝一瞬间变得凌乱不堪。从窗户透进的日光逐渐暗淡,屋子里的事物蒙上了光与影的融合,变得暧昧不清。他不喜欢这样,昏昏沉沉的,一点也不通透明朗的氛围。于是安迷修砰地站起来,又眼疾手快地捞住被掀翻的椅子,边感叹自己的自作孽边走过去打开灯,人造的光芒瞬间便能驱走黑暗。接下来,他遵循着天黑下来屋子里打开灯便要拉上窗帘的习惯,大步流星走到窗户前。

窗户外是日落,一派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景象。漫天的红光飞舞,将整个天空之下笼罩在一片炽烈而温暖的色调中,与世上的景物调和成不一样的色彩。

安迷修看着这少见的美丽,他的视线由落日拉到天边,那里是深蓝与橙红的撞击,柔软的云使它们变得温和。如果再加上愈来愈有存在感的灰色,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记得从一本书上看过——是浅浅的葡萄灰色,借着太阳的反照,像是野鸽子脖子上的那层灰里透蓝的霜——他彼时没有想过,原来这样看起来毫无关联水火不相容的颜色,会演绎出这样的风采。

水火不相容,安迷修像想起了什么,苦笑一下,长叹一口气。

视线拉近,拉到眼前的景色。他还从来不知道,碧绿的草地在这样的红光下会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紫。

他又怔住了,这样的颜色过于熟悉,猛然间刺入他的瞳孔,轻而易举地挑出了杂乱无章中的线头。他不想承认,从来都不想,但是没有办法,线团逐渐开始清晰,一条一条地拧成一股,让他无法逃避地正视自己的感情。

像被火烧似的,他唰地拉上窗帘。




安迷修很早便认识雷狮,很早,早到近二十年前的幼年。

他哪能忘记呢?即使是努力去遗忘,也会在失眠的夜晚回想起来,人永远不可能忘记想要忘记的东西。

他小时候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个雷狮是如何能成为邻居。明明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区,每个人透着市井生活的气息,为了几两青菜的价钱而争论不休,这样的声音伴着鸟鸣与自行车铃,总能把年幼还在赖床的安迷修吵醒。

雷狮与这里格格不入,他从来没去过雷狮家里,也从来没见过雷狮的任何一个亲人,只知道他家里有个看似气质不一般的中年人,他称呼那人为叔叔,而雷狮则叫他管家。

不知道什么原因,雷狮身上有着上流社会的优雅,如果他的那双手不是用来和安迷修打架的话,也许下一秒便会拿起银制的刀叉或按上黑白分明的琴键,姿态笔直地进行着安迷修在故事书里才能看到的场景。他当时还没看出来,只是微微感觉,雷狮在独处和安静时候的气质与他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连和他最喜欢的养父也不同。那样子既如一只静卧的狮子又如一株临水而立的水仙,等安迷修长大之后他才惊异地发现,这样的气质竟然和电视中高傲的王室所表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雷狮的长相也与这里格格不入,虽然安迷修的长相也明显不是这小小平民区中所能出来的。但安迷修知道,雷狮的容貌更加令人惊心而动魄,他紫水晶样的眼珠实在世间少有,和彼时的天边晚霞相映在一起,仿佛瞳孔中燃烧起熊熊火焰。他在见到雷狮的第一眼便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成为邻居,这是一个很容易玩到一起的事。他和雷狮曾天天跑到附近的河边,那里有草坪有果树,有游鱼有野兔,在城市中是一片自然的天地。安迷修如果爬树的时候掉下来,雷狮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然后安迷修便会跳起来打他,于是就成了一场小孩子之间的厮杀。如果雷狮滑进水里呛了水,那么安迷修会一边捞起他一边奚落,但雷狮不服,一定要在趁安迷修不注意的时候踹他一脚,于是他们身上的水珠都会在打架的挥舞中随风而逝。

干玩也是不行的,还得带点故事的性质。于是一次玩得累了躺在草地上的对话中,他们知道了彼此的理想。

“当海盗啊。”

“哈?你怎么会想当海盗?”

“可以开船啊,抢钱啊,想干什么干什么。”雷狮侧过头瞥了安迷修一眼,嘴角又挂上显而易见的嘲讽:“不像你,骑士可什么都不能干。”

“可是骑士可以骑马啊!而且还能帮助美丽的小姐姐,骑士是正义的化身!”安迷修愤愤不平,末了添上一句,语气完全是模仿雷狮:“不像你,海盗,恶人。”

“嘁。”雷狮翻了个白眼。





安迷修从故事书里对骑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些书甚至成了他于骑士梦想中的师傅。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骑士道的向往,他愈发看不惯雷狮那样随心所欲的性格,还有他的理想——那叫什么呀?

海盗——安迷修从书中看到一个词——海盗,恶党!恶党是干什么的?可不是和海盗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吗?天,雷狮怎么会想到这个?

安迷修还记得书里的骑士宣言——既然现代没有骑士,那么他便要做最后的骑士,背一背骑士宣言总是可以的吧?

“Sarò coraggiosa contro il forte.”

他要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不管雷狮有没有强暴,在安迷修心里他已经成了恶党,而雷狮又是随自己大爷性子来的人,于是他们俩便更一言不合地就要打架。安迷修的一次恼羞成怒中喊出了“恶党”两个字,雷狮的眉头和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飞起把安迷修摔倒在地上,按着他的脖子笑得更加猖狂:

“好,好,这称呼不错啊。”随即他放开安迷修,哼笑一声,甩袖子便走了。




从那以后,“恶党”成了安迷修对雷狮最常见的称呼,而带着揶揄味道的“骑士”也变成了雷狮次次见到安迷修时的第一句话,有时候他的心情不知道好不好的,还会在前面加上“白痴”两个字。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彼此看不惯,但到了对方的生日,还是会刻意留意,并暗暗盘算着送对方什么才能显出自己的厉害。安迷修也曾为这事发愁,雷狮喜欢什么呀?喜欢当海盗啊,还喜欢船呢,但他也买不起船啊。他还偷偷溜到过街角的商店,看见了摆在橱窗里船的模型,不得不承认,那可确实是威风凛凛,但是价钱也着实让安迷修吸了一口冷气——他无论如何也买不起啊!哪里都不招童工,他又不好意思用养父的钱,于是只能悻悻地打道回府去了。

那送什么啊?雷狮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样子,他就奇了怪了,雷狮怎么会跑到平民区里来的?

嘁,还能送什么啊?还送个锤子啊!

嗯……?

安迷修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突然一下噌地立了起来,什么都送不了,那就送个锤子也行啊!他倒是想要看看,雷狮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生日礼物居然收到一个锤子,表情得变成什么样儿。

那好啊,正好他在街上的五金店看到过,一个特别的,很高很高的木锤子,只不过颜色太老土,如果漆成白色,要是再添上一颗星星呢,就正好配得上雷狮的气质。他一点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又往为对方着想的别致的方向跑了。

雷狮生日当天,安迷修把那他上了一天颜色的锤子拿出来递给雷狮,雷狮接过皱着眉头看了看锤子又看了看他,嗤笑了一声,把锤子扛在肩上,冲安迷修说真是谢谢你了,骑士。安迷修摆摆手说没事,骑士应该的。

让安迷修生气的是,他们之后的每次打架,都会从两个人赤手空拳变成安迷修同时躲着雷狮和他的锤子。这可让热爱骑士道的安迷修瞧不上眼,说骑士应该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雷狮又很不屑,他重复道:“Je jure de combattre pour ce qui n ‘ont pas d ‘armes?”随后又无所谓地耸肩:“你雷大爷是恶党!”

直到安迷修的一次生日,他才变成不是孤军奋战的人。那天晚上天上星星点点,布满了整个夜幕,雷狮便在那天夜里叫他出来到那条河边的草地上,随意地将手里的盒子抛给他,安迷修还没回过神,险些把它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拿稳之后,他拆开一看,里面躺着两把木刻的剑。他颇有些诧异,拿出来对着月光比划比划,发现上面的线条时断时续,他抬起头,充满疑问地看着雷狮。

雷狮抱着胳膊,向着晚风站立,他撇一撇嘴角:“怎么样?不错吧,你雷大爷刻的。”

安迷修更诧异了,他知道,雷狮向来不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不相信雷狮会喜欢刻木头,所以——

“骑士不应该有剑么?而且——”雷狮放下了手臂,眼里的光不带好意地闪烁着,“白痴骑士的话,应该用两把才不会被人杀死吧?”

“雷狮!”雷狮的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词,一下子把安迷修由感激气到了愤怒,他伸出拳头就往雷狮肩膀上锤了一掌,而雷狮却罕见地没有还手,还摆了摆手说大人有大量,今天过生日就不跟你计较。安迷修又瞪了他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好,低声说了句谢谢。

后来那两把剑,被他一把漆成了黄色,一把漆成了蓝色,因为他的养父说过,安迷修的眼睛是漂亮的绿色,也许他的爸爸眼睛就是蓝色,而妈妈眼睛就是黄色呢?

黄色和蓝色,是既炽烈又温柔的颜色吧……年幼的安迷修怔怔地盯住正在风干的两把剑,叹了一口气。






安迷修身处机场的登机口,那架要栽上他与几百号人的飞机便停靠在他眼前的玻璃外。他不清楚自己现在内心的想法,说实话,他并不想离开这充满回忆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养父去世前他跟着养父,养父去世后他独自过活,自从高中毕业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雷狮,显然这城市里没有他所熟知的人了,凛然一身,不是去哪里都好么?然而回忆却太多,那平民区中的一砖一瓦甚至都刻上了他的回忆,每一段回忆里不可避免的,让安迷修头疼的,都会有雷狮的存在。他在临行前专门去那里看了一眼,买青菜和自行车铃的声音依然没变,只是再不见熟悉的人了。

所以,他就只能凭着装在心里的记忆,拼命地装下,靠着它们在异国他乡回想当年。

登机廊桥,对于期待旅行的人显得格外漫长,对于留恋故土的人显得格外短暂。而安迷修,他脑子空成一片,连走到头都不知道了。

头等舱的帘子拉上的那一刻,坐在经济舱第一排的安迷修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抹紫色。让他又觉得自己很奇怪的是,飞机即将降落时路过一片乌云,他竟很想让飞机转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雷电交加。




在本土,安迷修都从来不相信巧合,或者说是天命。到这地方,他也不相信。

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不得不相信。

安迷修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的雷狮,拉杆箱僵在手里,嘴里差点吐出一个鸡蛋。

怎么说呢?如果一个恰好前一天晚上刚回想起的一个,几近六年没有说过话的曾经的熟人,在几千公里外的国家中的机场相见,会是什么心情呢?

而且那人仿佛一点也不吃惊,一点也不意外。

安迷修的反应也一点不过激。

“哟,安迷修?真巧啊。”

“你…你你……雷狮?!”


昨天晚上他还想呢,顺着那两把剑想下去。从小学到高中,雷狮一直和他一个学校,他们还是没两句话就要开打,最后被校长惩罚得怕了,便变成语言上的互相攻击。什么“白痴骑士”和“恶党”天天不绝于耳,甚至还没升到本部高中,高中楼的人们就都知道了初中有两个关系特别不好的听说还是住邻居的对头。不光如此,他们在学习上还要分个高下,反正从来都是这次考试安迷修在前,下次考试就变成雷狮在前,再下一次又是安迷修在前。两人的成绩倒是一路比着节节攀升,到最后都顺利升进了本部,又成了同学。

但高中可不一样了,安迷修总觉得高中的雷狮变了。个头是蹭地一下窜高了,比安迷修还有高得不少,雷狮还老拿这事儿开涮,总把安迷修气得够呛。而且样子也是张开了,面部的棱角变得分明,勾魂摄魄的紫晶瞳孔更加深邃,鼻梁嘴唇和颧骨完全是混血儿的模样,不仅是那些一见他就开始捂脸尖叫的女生,连安迷修看久了也会耳朵微微发热,虽然他对此感到十分意外而且不明所以。

安迷修还觉得,雷狮对他变得,变得,怎么说,变得轻佻了许多。男生间的勾肩搭背很容易理解,即使是两个对头也不例外,但是雷狮每次总是趁着安迷修没注意,唰地就把手臂压了上去。末了垂下来的时候,还经过安迷修的屁股,使劲捏了捏。

安迷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全身一颤,皱着眉头喊出一句恶党,雷狮连理都没理,径自笑了笑,离开了。

最后在毕业的那天晚上,一切面纱訇然撕去。雷狮叫上安迷修来到那片草坪,四周的流水与草木依然没有变,只是人从孩童成为了翩翩少年,以一样的并肩方式,躺在了草地上。

安迷修注意到,那天晚上的星星和十几年前他给雷狮锤子时候的那天晚上,称得上是一模一样。

晚风微凉(连晚风也一样,安迷修又想了起来),送来泥土与露水的清香。安迷修不知道雷狮叫他来的意义,但第二天已经与学校无关了,于是他们谁也没说话,在蝉鸣与流水声中,静静地盯着星空看。

不知过了多久,雷狮终于开了口,他一开口又是让安迷修听不明白了。

“喂,安迷修,你喜欢哪个?”

安迷修闻声偏过头去,见雷狮依旧盯着上空,手举起来,指向遥遥星河。

“什么哪个?”

“星星啊。大的小的,明的暗的,哪个?”

安迷修正过脸,循着雷狮的手指再次望向星空,外太空的物质映在地球的夜色上,像一把随意散过的钻石,的确如雷狮所说,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安迷修虽然不知道说出喜欢哪个星星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是还是很认真地搜寻了一番,才确定了目标。

“那个。”安迷修用手指着,说给雷狮看。

“那个?”

“不是,不是那个,再往旁边的那个。”

“那么暗?”

“要那么亮干什么?况且它也不是很暗,算是中规中矩吧。”

“嘁,你可真没想法。”

“喂,恶党,你呢?月亮旁边那个最好看,你要不要那个啊?”

安迷修翻了个白眼,没有好气地冲雷狮调侃。

“月亮旁边那个,是因为月亮才显眼,这算什么本事?”雷狮不以为然,他转过身趴在地上,指向与月亮相反的方向:“要和月亮最远,还要亮得最好才行。”

安迷修顺着雷狮的方向看,果然,与月亮几乎遥遥相对跨越半个天穹的那颗星星,在群星中大放异彩。安迷修低下头看一眼雷狮,雷狮的紫眸在月光下幽幽发亮,他再抬头看那颗星星,竟在发现光芒中混入了熟悉的紫色。

良久,他从天上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寂静,又是雷狮先开了口。

“喂,安迷修骑士。”

这还是第一次,雷狮连着他的名字和骑士两个字一块叫出来,而不是在骑士前面加上“白痴”或在安迷修后面缀上嘲讽的语气。

“干什么?”

安迷修听见声音,刚刚要侧过头来,却被眼前急速放大的面孔打断。伴随着一股富有侵略性质的呼吸迫近,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个很雷狮又很不雷狮的吻。一个突如其来随心所欲,又轻得如微风拂面,浅尝辄止的吻。

两个人的嘴唇将将触碰上,雷狮稍稍用了点力道,在安迷修反应过来之前便放开,趁着安迷修的眼睛瞪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时候,他就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是带着浅浅的傲气,轻声说道:

“多谢了,安迷修,这些年。”

这是安迷修六年前听到雷狮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迷修早已忘了当初过后自己的心情,但是他现在想来,依旧会面上发红心跳加快。一边暗骂着恶党就是恶党,无节无度到这种地步,一边数落自己不出息,被一个讨厌的雷狮搞成这副模样。

后来在件事发生的第二天他听养父说,隔壁的雷狮和管家,早在深夜便搬走了。其实雷狮的家庭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与各样财团企业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能和北欧王室攀得上边。而雷狮的小时候,父母为了不让他卷入一场财产争夺危机,便偷偷将他托付个信得过的管家,送到这个平民区里来。现在他成年了,父母和管家就决定把他送回去,他是不愿意的,奈何家族的强制要求,才百般不情愿地跟着走了。养父在叙说的时候极为平静,却一字一句地敲击着安迷修的心,他想起来昨天晚上雷狮所说的,要不靠月亮的星星才最好看,他当时没有注意到,那语气中满含着不屑和张狂。

还有那件事——雷狮对他做的那样的事,害得他一晚上躺在床上,心里却砰砰砰地直跳,脑子里烧成一片,根本睡不着觉。雷狮却,却竟甩甩手走人了?安迷修咬牙切齿,恶党——

果然是恶党!





“安迷修,不认得大爷了?”雷狮在安迷修眼前挥了挥手,安迷修陷入回忆的漩涡,眼睛一动不动。

“啊……啊?”看见了雷狮的动作,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脑子显然还没过弯。

“我说你这些年骑士当得怎么样啊,看你的样子也真够白痴的。”

雷狮张口不离嘲讽安迷修,拄着拉杆箱斜站着,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安迷修。

眼前这人比他印象中的要长高了一些,真是不容易,看起来也算是一米八上下的样子。绿眼珠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发呆的时候又愣又怔,像一片无波无澜的碧水,目中的光点可以算作粼粼水色。头发的样子也没变,不过这是学会喷发胶了还是怎么,毛看起来立体得多。啧…还穿一米色风衣,里面还是衬衫加领带,这是要干什么去啊这么正式?还是说坐个飞机得表示一下隆重?

“我…不是,好久不见啊,恶——雷狮。”安迷修总算完完全全地反应了过来,眼前的人就是雷狮无疑,只不过要比他想的还要高些还要健壮些。头发一如既往的颜色,却不知道跟了什么地方的潮流,绑了条带星星的头巾。白色的卫衣拉链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肌肉优美的形状。好吧…雷狮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看。

“嗯,好久不见。”雷狮收回目光,看回安迷修的脸上,“有没有想我?”

“靠,恶心,谁想你啊?”安迷修打了个哆嗦,耳朵尖的红却没有褪去。

“唉,我可是很想你啊,白痴骑士。”

安迷修看不惯雷狮一副装出来的惋惜模样,翻了翻眼睛,道出了疑问:“恶党,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们的好骑士安迷修都要来留学了,雷大爷怎么就不能来留学?”

“你……你哪个学校?”

“跟你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学校?”

雷狮俯下身来,贴在安迷修的耳朵上,压低声音:

“我什么都知道。”




结果就是,安迷修和雷狮打了同一辆出租车来到了同一所学校。安迷修还向分管寝室的小姐姐行了礼问了好,雷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向那位姑娘点了点头,于是在一张意义不明的笑脸之下,安迷修和雷狮拿到了贴着同一编号的宿舍钥匙。

“……我靠。”

安迷修说。




“喂,安迷修,我买了艘船,你要不要体验体验?”安顿好以后,雷狮坐在安迷修对面的床上,虽然话的语气很欠揍,但是气质可是和安迷修印象中的“雷狮式优雅”一点也没变。窗外的日光打在他依旧挺直的后背上,让他宛若一座神祗。

“船?你?”安迷修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

“不然呢,还能买马么?”雷狮知道安迷修到现在还没有过马,于是又戳了他的痛处。果然,安迷修一听就急了:

“滚!谁要上你的船啊?当你海盗去吧。”

于是背过身去,收拾起背包里的东西来,不再理他。雷狮也没恼,很大声音地咂了咂嘴,非常惋惜地说:

“可惜啊,老子用自己的钱买的东西,好心邀请别人,高贵的骑士不肯赏脸。”罢了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世风日下,骑士道沦丧啊。”

“……雷狮!!那我们现在走啊!”




不得不说,那是一艘好游艇,停靠在大学城附近的港口。安迷修没有兴趣猜雷狮是怎么把它弄到这里来的,反正他家大业大,怎么搞都没差。

“怎么样?”

“还行。”

安迷修上下打量着这极具个人设计气质的游艇,完全不同于克罗地亚或意大利的浪漫豪华,倒是异常简洁明了,内饰一概全白,只是在显眼的地方刻了颗星星。

挺…挺好看的……

安迷修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却如实地赞叹,真不愧是雷狮的品味。他又悄悄叹了口气,连恶党都有船了,他什么时候能有马呢?不过雷狮倒真是有钱,他不相信这船,会是雷狮依仗家族势力买来的——雷狮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喂,雷狮,你买的?”安迷修靠在前甲板的栏杆上,望向正走过来的雷狮。

“当然了,自己赚的,牛逼不?”雷狮走近,后背跟他一样靠在栏杆上,背向海风,头巾随风飘荡。

“哟…”安迷修发出了一声颇感意外但又不意外的声音。

“不信吗?”

“信,信,恶党说话,怎么能不信?”

“傻逼啊,骑士。”

吵吵闹闹的,安迷修跟着雷狮走进驾驶室。




旋桨混搅海水的声音渐次减弱,雷狮拧掉了发动机,船慢慢悠悠地停下来,没有抛锚,飘浮在近海之上。

这里离城市的港口不远,远远可以望见如星如点的灯火阑珊。向远海看去,是一片寂静而毫无生机的漆黑海面,星空辽阔,一如往常,是天鹅绒上的钻石微芒。荧光水母纷纷飘向船舷,安迷修趴在甲板上说低头看去,海水的浅波外还有来自生灵的海下的星光。海风咸湿,风度正好,是心旷神怡的清爽味道。

真是不错的体验。安迷修想。

他站在甲板上,撑着栏杆看这景色。雷狮夹着一根香烟慢慢走过来,一瞬间,海风间混上的烟草的辛辣。

“安迷修。”雷狮站在他的左边叫他,安迷修回过头去,雷狮却从嘴里吐出一口烟,烟斜雾横,直直喷在安迷修脸上。

烟草的气息横冲直撞,窜入安迷修的鼻孔,令他毫无防备地闭上眼,屏住了呼吸。令他没想到的是,烟气仅仅是充当了迷雾,正如迷雾背后的荆棘玫瑰,只有足够近,才能勉强不被尖刺扎得鲜血淋漓。雷狮的气息更加气势汹汹,掩藏在烟草之后,让安迷修措手不及。

安迷修惊讶于自己,还能在香烟之间分辨出六年前,他只经历过一次的,既雷狮又不雷狮的温度与触感。

再一次,世间时间静止,清风连同发丝定格,星夜却慢慢开始旋转。

天旋地转。

六年前他指出了雷狮问他的星星,只是星子满天中的一个。安迷修一直认为,他和雷狮会如两颗恒星,或者行星,在稳定的宇宙秩序中遵循各自的轨道。可他从来没想过,也许想过,却无从知道,雷狮从来不是安稳的恒星,他是黑暗宇宙中最为耀眼的流星,伴随炽热的火焰,肆意穿行在星系银河间,令所有尘世微粒为之暗淡。

安迷修不知道的太多了,一如他不知道雷狮会撞上他,发生的不是太虚中一次若有若无的爆炸,而是撞出一整个星河辽阔。





“安迷修。”雷狮带有漩涡的眼睛中,折射出清浅的笑意。他离开了安迷修的嘴唇,直到那条银丝断裂在风中。

骑士完全没了思维,他愣住了——

宇宙大爆炸在他心中,潺潺细水也在他心中,震耳欲聋在他心中,吟声低于也在他心中——他没办法,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丝毫办法来移动一个关节,呼吸只是顺着本能,脑子成了浆糊,兴许连浆糊还不如。

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不够清楚么?他不是一直清楚的吗?

线条凌乱了十几年,在这一刻终于九九归一,直截了当地刺破了蒙在他心上的茧壳。

双剑被封存了多少年,锋芒依旧。它们总会找到一个需要制裁东西——兴许是一把锤子,兴许是一个海盗,兴许是拿着雷神之锤的海盗雷狮。

他还用说什么吗?什么都不用了吧。

他的心告诉他了——

“雷狮。”

终于在沉寂之后,伴着双耳通红,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银河别样美好。